中國四大石窟中,甘肅就擁有了敦煌莫高石窟和天水麥積山石窟兩個寶窟,這是甘肅的大幸。1900年敦煌藏經洞發現以來,敦煌這個名字走向了世界,由此而產生了“敦煌學”,并且逐漸衍變為一門國際顯學。“敦煌熱”不僅是學術界的現象,同樣也成為文學創作的一個熱點。1950年4月日本作家井上靖發表了短篇小說《漆壺樽》,成為戰后日本最早以敦煌為題材進行小說創作的作家,接著又陸續發表了短篇小說《玉碗記》(1951)、《異域之人》(1953)、《敦煌》(1959)等“西域小說”系列,在國際上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此后,中外文學家以敦煌為題材進行了大量的文學創作:他們或以敦煌名勝風景為想象空間,或以敦煌風物傳說為故事情節,或是以敦煌莫高窟壁畫故事為線索塑造藝術形象,或直接描寫塑造敦煌的歷史人物,他們的文學創作體裁多樣,作品不斷豐富,引起世界性的影響。戲劇創作:甘肅省歌舞團推出的舞劇《絲路花雨》、《大漠敦煌》享譽海內外;甘肅省雜技團推出的大型雜技劇《敦煌神女》是第一個把敦煌莫高窟的壁畫故事搬上雜技舞臺上的集歌舞、音樂、雜技、魔術與武術于一體的大型雜技劇;大型舞臺劇《九幕?敦煌》主創人員是國際力量的聯合,陣容更為強大,藝術總監:蘇越,文學總監:余秋雨,創作總監:趙大鳴,導演:帕派約安努,作曲:詹姆斯?霍納,顧問:朱麗?泰默。馮驥才的電視文學劇本《人類的敦煌》影響深遠。散文創作有:余秋雨《莫高窟》、《陽關雪》、《道士塔》等膾炙人口。詩歌創作:林染的《藏經洞的故事》、《敦煌的月亮》,葉舟的《大敦煌》前六卷,海子的詩歌《敦煌》等具有代表性。小說創作:馮玉雷長篇小說《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遠》、《敦煌百年祭》,許維長篇小說《古墓魔影》;中篇小說集《敦煌傳奇》等影響較大。報告文學創作:徐遲的《祁連山下》影響深遠;王家達的《敦煌之戀》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隨著對外開放的日益擴大,中外文化交流的逐步深入,可以預見,以敦煌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將越來越豐富多樣。天水籍著名文學評論家雷達說:“敦煌一詞在世人的心目中,不僅是一個帶著古老的時間色澤的地域名稱,而且,也是一個沉浸著深厚文化底蘊的象征性符號;更是一個充滿了深不可測的神秘意味、與恣肆飛揚的想象空間的藝術境界,是取之不盡的藝術寶庫。”
把雷達先生的這段話用在麥積山石窟的藝術再創造中,同樣也是恰如其分的。如果能充分挖掘麥積山石窟的藝術寶藏,從中尋找創作靈感,同樣也會產生巨大的轟動效應。在2009年甘肅省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新創劇目調演活動中,由天水市秦劇團和天水市歌舞團聯合創作編排的大型歷史秦劇《麥積圣歌》就是最好的例證。這部戲以麥積山石窟第44號洞窟乙弗氏塑像的傳說為素材塑造藝術形象,將南北朝時期國勢衰微的西魏王朝為了獲得外援以求自保,與強大的柔然國聯姻的故事改編而成。整部戲塑造了飽滿的人物形象——乙弗,戲劇沖突緊張激烈,場面恢弘,唱腔優美感人,富有鮮明的地方色彩等等,受到省內廣大觀眾的好評。
一
和小說創作一樣,戲劇創作的中心任務是要塑造出個性鮮明并富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麥積圣歌》中的乙弗這個形象是塑造得比較成功的舞臺藝術形象,在這個人物形象身上,我們既可以看到她作為妻子、母親在國難當頭時的大義凜然、犧牲小我而保全國家的獻身精神;同時,通過細膩的唱腔,我們也可以感受到人物內心的矛盾與沖突,她對世俗的眷戀不舍,對丈夫、兒子的牽掛,對昔日青梅竹馬皇甫鴻的縷縷情絲,蓄發后的歡快心情,等等。乙弗的個性正是在這樣的矛盾與沖突當中漸漸豐滿和鮮明的,她最后的涅槃就顯得順理成章了。古希臘詩人品達說:“一個人最應該描寫的是那些美和善的東西。”魯迅說:“喜劇是把人生無價值的東西撕破給人看,悲劇則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乙弗身上的那些“美”和“善”表現為對眾生的悲憫、愛憐之情,面對柔然公主的咄咄逼人,她采取了退讓,以自己之皇后位置,換取國泰民安;在柔然公主駕臨尼姑庵后,面對更為險惡的局面,毅然自焚。在這個集美和善于一身的藝術形象的毀滅過程中,悲劇的藝術效果得到了升華。
柔然公主的形象前半部分相當的成功。演員通過個性化的動作、語言,為我們塑造了一個盛氣凌人、霸道刁蠻、以強欺弱的人物形象,在這個人物身上,我們看到的是霸權主義的殘忍與血腥。她對乙弗母子的步步緊逼,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心理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達。正是柔然公主的步步緊逼,乙弗母子的步步后退,乙弗的自焚,構成了戲劇尖銳的矛盾沖突。柔然公主固然可憎,但在動蕩不安的歷史年代中,這樣的慘劇不停地在現實中上演。宮廷內部的斗爭本來就是你死我活,沒有絲毫的溫情可言,這是歷史的真實。當乙弗燒死之后,在舞臺上出現了柔然公主暈倒的情節,這個情節被理解為柔然公主良心發現,于心不忍。我覺得這個細節顯得突兀,與整出戲的基調不適合,與柔然公主的性格不相符。似乎是為了告訴觀眾,乙弗的英勇獻身精神,連柔然公主這樣的人都能感動,還有什么可以不被感動的?這種人為的理解意圖顯得過于明顯,也過于牽強。
畫師皇甫鴻的形象可以理解為為麥積山石窟藝術而默默奉獻的眾多民間藝人之一。從4世紀到19世紀,無數民間藝人用他們的心血和智慧完成了麥積山石窟的群雕,為中國石窟的輝煌藝術增添了獨特的藝術魅力。皇甫鴻是一個至情至性的藝術家,對世俗生活的向往、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對藝術的執著構成了他作為藝術家的基本氣質。但是,在風雨飄搖、戰亂頻繁的年代,一個不同老百姓的最為基本的愿望是不可能實現的。他兒時的女伴被選入宮,他美好的理想化為泡影,他只能在回憶和執著的藝術追求中寄托情思。清人趙翼有詩曰:“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皇甫鴻經歷的一切,都是家國飄零之后的滄桑與無奈,世俗生活的絕望同樣讓他遁入空門,在晨鐘暮鼓中他對世俗、對人生、對藝術的感悟得到了升華,從而為他的藝術創作增添了無窮的藝術魅力。皇甫鴻這個人物形象是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的。
二
在戲劇藝術中,主題是通過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的舞臺表演顯現出來的主要思想或感情傾向。《麥積圣歌》的主題是較為含蓄的,是通過人物表演和情節的推進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與傳統的秦腔戲目相比較,《麥積圣歌》的主題顯得更為含蓄蘊藉,不能簡單用一個意思來概括。王夫之說:“煙云泉石,花鳥苔林,金鋪錦帳,寓意則靈。”有了意,即主題,可以使素材有生命,有靈魂,充滿生氣,表現靈氣。一部戲劇,如果沒有明確的主題,即使演員的表演再精彩,唱腔再優美再完善,歌詞再生動,也沒有什么意義了。“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這是觀眾對人物形象的理解,對于戲劇主題的理解,觀眾雖然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作為劇本創作者而言,在創作過程中應該有一個基本的主題。有了基本的主題,便于故事情節的展開和人物形象的塑造,也便于矛盾沖突的設置。
觀眾在理解這部戲的主題的時候,從“悲”中可以逐漸體會到《麥積圣歌》的基本主題,這就是:用世俗的此岸之“悲”換取彼岸世界的極樂。在世俗生活中,乙弗是一個悲劇形象,她象征榮華富貴皇后寶座丟失,象征美貌的秀發被剃掉,象征世俗存活著的肉體被焚燒,這一切,構成了乙弗的“悲”,這種悲是世俗之悲,常人之悲。而作為一尊被“稱為東方維納斯”的乙弗雕塑,《麥積圣歌》所體現的更為深刻的意義在于:乙弗用宗教般的情懷,用普度眾生的佛家教義,完成了從世俗之人向佛教超俗之人的升華,由此岸走向永恒的彼岸世界。我想,這應該是《麥積圣歌》的基本主題,也與佛教教義暗暗契合。佛教的目的,從宗教的角度說,應該是讓眾生能夠斷除煩惱,得到切實的解脫,得到永恒的快樂;從哲學的角度說,是讓我們找到終極的真理,亙古不變的真理;從表面來說,就是讓我們棄惡從善,相信因果報應,互相提攜,改變無秩序的社會現狀。
《麥積圣歌》與以往的秦腔傳統戲相比較,主題表現出多義性和復雜性,故事情節很簡單,但不是簡單的主題。人物的性格也更為多變和豐富,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效果,是主題的豐富性所決定的。《麥積圣歌》除了“用世俗的此岸之悲換取彼岸世界的極樂”之外,還有“救贖”主題,而這種救贖既有對現實世界的丑惡之人,如柔然公主的救贖;也有對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的救贖,更有宗教般的普世救贖之意,雖然在戲中沒有直接表現出來,但是,這是我國傳統文化中的“韻外之致”、“象外之象”、“弦外之音”觀眾是可以領略得到的。至于表現在戲劇表層的家國之恨、倚強凌弱等等的主題,則不必一一贅言了。
三
著名作家賈平凹曾說:“現代意識的表達往往具有具象的、抽象的意向的東西,更注重人的心理感受,講究意味的形式,就需要去把握原始與現代的精神契合點,把握如何去詮釋傳統”。中國地方傳統戲劇的現代化,并不僅僅體現在服飾、器樂、舞蹈、唱詞等這些表層,更重要的是,應該體現在“原始與現代的精神契合點”上,找到了這個契合點,就會與現代接軌,從而產生巨大的藝術魅力;如果找不到這個契合點,逐漸式微的地方傳統戲劇將會變得更為冷清。《麥積圣歌》之所以引起轟動效果,是因為這部戲順勢而為,從本土文化中汲取藝術養分,更為可貴的是,這部戲所弘揚的為國、為家、為民的無私獻身精神,正是21世紀世俗化滾滾浪潮中當今國人所缺少,并亟需大力提倡的寶貴資源。1990年代到新世紀以來的一些影視劇,解構了崇高、結構了英雄主義,油滑而玩世不恭、缺少了崇高和神圣的影視劇讓觀眾感到乏味。《麥積圣歌》以一種嶄新的面貌出現在觀眾面前,如同一縷春風撲面而來,讓人感到分外的愜意。秦腔高亢、悲涼的唱腔,曲折生動的故事情節,以及歷經千年、神秘的傳說,為觀眾帶來了新鮮的氣息。
秦州,是一塊美麗而又神奇的熱土,在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本土文化資源。公元759年(唐肅宗乾元2年)秋,詩人杜甫辭官西行,在秦州——今甘肅天水居留三月,又南下同谷——今甘肅成縣,困頓一月后,入蜀寄居。杜甫一生,與隴右文化接觸僅此四月,然而,在這短短的四個月中,杜甫創作了117首詩歌。杜甫在秦州創作的詩歌被稱為“秦州雜詩”,在秦州、同谷的詩歌總稱為隴右“流寓詩歌”。毫不夸張地說,秦州應該是一片文學的熱土。這些文化資源,文學創作的源泉有待進一步的挖掘,不僅僅從戲劇方面,應該像敦煌那樣,從小說、詩歌、散文等多方面得到展現,讓這個古老而又充滿藝術魅力的地方走向全國、全世界,這才是我們更為高遠、更為艱難的藝術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