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天水縣第一中學有一支常年行走在城鄉的“文藝宣傳隊”。他們常常背著行李,扛著紅旗,到田間地頭、工廠車間演出自編自創的文藝節目。1969年,宣傳隊由剛剛分配到學校任教的年輕教師王光烈負責,組織大家排練演出以及日常管理。
在當時文藝舞臺百花凋零,群眾文化生活極度空白時期,人們十分渴望能看到精彩的演出,但所有傳統劇目都被封禁批判,只有《紅色娘子軍》等少數革命題材的劇目還能露臉。
從1969年暑假開始,王光烈帶領宣傳隊的骨干力量,僅憑幾張中央芭蕾舞團《紅色娘子軍》演出的海報圖片,觀摩參考蘭州高中壓閥門廠的演出,編創了天水縣一中宣傳隊自己的舞劇《紅色娘子軍》。接著在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電影上映之后,又開始通過一遍遍觀看電影,成功模仿照搬了全部七場八幕的舞蹈內容。
48年后的今天,當年的《紅色娘子軍》劇組成員,仍然能夠清楚地記得,當時老師組織大家進電影院觀摩電影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情形。年齡最小的隊員龍巖當時只有12歲,她一直記得自己在電影院里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因為他們是從早上開始一直到看到下午,連續看了5場!
在排演舞劇《紅色娘子軍》的日子里,王光烈老師、葉項生老師帶領隊員夜以繼日地排練,各種角色的演員,中、西洋組合的樂隊、舞美,以及聲效燈光后臺工作人員,都各司其職,一遍遍演練,晨練披星戴月,晚練戴月披星。學校操場的老柿子樹下、新堆起的麥草垛旁,永遠都閃現著苦練的小小身影。柿子樹、土夯的舞臺、麥草垛,有月亮的夜晚、朝霞一抹的清晨,都成為了《紅色娘子軍》劇組成員永遠留在心里的背景。清晨被老師從被窩里拎起的男生,一輩子都忘不了香甜的夢境被“起床練功”的斷喝擊碎時的郁悶;韌帶柔性不夠的女生,也不會忘記一遍遍被同學強拉硬拽的痛楚,還要咬著牙含著淚,任憑那個坐在自己腿上幫助下叉的同學,一邊鐵石心腸地加勁壓還一邊唱:“鐵梅呀,你不要哭,要堅強,要挺得住……”
從首次排演至今,48年過去了,回想那個特定年代,在《紅色娘子軍》劇組,年少的隊員并沒有今天所謂的“明星夢”,甚至沒有關于未來的自我目標,有的只是單純的歡笑和哭泣、年少的稚嫩和脆弱、青春期的熱情和沖動。如果一定要說夢想,那就只是想把《紅色娘子軍》跳得跟專業舞團一樣好。有些角色在舞臺上的時間非常短暫,有群眾演員老漢、兒童團員、南霸天的老婆、團丁甲團丁乙等,但他們也付出了令人尊重的努力,在細節表演上的惟妙惟肖直追電影版《紅色娘子軍》,在臺下,他們還驕傲地自稱“南府人”。
1958年10月,《天鵝湖》中國版第一個白天鵝誕生,芭蕾的足尖從此站立在了中國的舞臺。但是讓中國人真正愛上并且了解芭蕾舞的,卻是土生土長的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
■48年前,在中國西北的甘肅天水,一個小小縣城的中學里,也有一個奇幻的舞臺。在這個泥土搭建的舞臺上,一群12-18歲的小舞者,一次次排練他們自己的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又一次次跳出去,舞動在街道、工廠和鄉村……
△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劇照
起初,宣傳隊長是高中1970屆好脾氣的大哥大曹義德和不太好脾氣的大姐大陳愛潔。曹隊長總是在排練時一面以一種自虐式的精益求精組織大家苦練,一面不厭其煩地從搗蛋鬼陸金龍、張亞賓的惡作劇中,扯著喉嚨讓大家不要受干擾;而大姐大陳愛潔總是頗嚴厲地要求年齡小的女生保持宿舍和個人的整潔,她會近乎苛刻地品評我們挽起的衣袖和褲腳的高度,以及扎在頭頂的小辮子的編法。高中畢業離校后,她到天水火車站當售票員,臉冷心熱地不知幫助了多少同學。來自農村的隊員,每次下鄉都會幫小同學打背包,但常是走著走著,小同學的背包就轉到他們肩上了。
當年宣傳隊的老師都很年輕且富有才華。所有演出的布景都是他們親手設計、制作、描畫出來的,所有音效也都能用土辦法仿真出來,包括燈光的設置。
為了保證演出的效果,老師們都練出了一身“絕活”。美術老師張德銘常雙手沾滿油彩顏料,有時他臉上沾著顏料,還笑瞇瞇地鋸著三合板;教物理的陳善良老師弄了一截彈簧一塊鐵皮,對著麥克實驗出了劇情需要的槍林彈雨電閃雷鳴;心細如發的和溫老師能夠在黑膠唱片的紋路里精準標記下每場停頓或開始的地方;音樂老師任佰威一遍遍指揮著拼湊起來的樂隊和樂,親自刻印譜曲;高二一班的班主任饒以誠老師,貌似不通音律、不諳舞蹈,卻始終把這個文藝班帶得很好。
在隊員們的記憶里,王光烈老師大約從來就沒有年輕過,當然,也沒有年老過。他就定格在每一個同學的心里,永遠的《紅色娘子軍》劇組時代的王老師。其實,王老師當年也不過20出頭,若按照年齡排輩分,充其量不過是隊員們的兄長而已。當年他到天水縣一中,教書之余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今天看來也很了不起的事情。后來,他聽從組織調配到了天水縣委做秘書工作,又后來,到了甘肅省人事廳任廳長。他個人的命運鐫刻著那一代知識分子的特殊印記,同時也在他的經歷中展示了個人的卓越才干。
時光荏苒,歲月蹉跎,不論隊員們走了多遠,老師的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不論彼此離散了多久,老師也都還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同樣,即使學生們滿頭白發,也絕不會忘記他,王光烈老師永遠是學生們心里最像老師的老師!
2016年10月8日,在原天水縣一中(現天水市二中)對面的地質賓館內,小小的舞臺上噴繪著藍天白云和椰林,上面寫著:“天水縣一中《紅色娘子軍》劇組排演47周年紀念聯誼會”,60余名年逾或者年近60歲的原縣一中《紅色娘子軍》劇組的成員在這里重聚。當《紅色娘子軍》連歌再次響起時,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青春的熱血回涌到自己的身體里,感受到了久違的激情在回蕩。
四十多年的分離,四十多年后的重聚。到場的60多名隊員相互指認彼此,說著過去,深情相擁。說不完的話,道不完的情,以至徹夜無眠。此時,每個人似乎又看到了彼此青春的模樣,他們臉上寫著當下的幸福,不見歲月的滄桑,歡笑和眼淚卻不斷在臉上交替。那么多人都來了——樂隊代表、瓊花、常青、連長、娘子軍、黎族姑娘、水牢里的難友、群眾代表老漢和兒童……王光烈老師,也還像四十多年前的娃娃頭一樣。
在母校空曠漂亮的操場上,老柿子樹還在,枝干上仍然懸掛著累累果實。當年的舞臺因校園改造已被夷平,然而方位不會消失,這舞臺在隊員們心中是永生的。在柿子樹下仰起臉,看得見陽光在樹葉和果實的縫隙中閃動。站在那里,仿佛又聽見了四十多年前樹下的悄悄話和歡聲笑語,看得見那時的朝霞流云、明月清風,聽得見耳邊又響起的《紅色娘子軍》的主旋律……
無論走了多遠,歸來仍是少年。老去的,只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