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這個北方縣城西街的一條舊巷里,有一間磚塊壘起來的簡陋鐵匠鋪。
鐵匠鋪里有一個大火爐、一個鐵砧、一個工具箱、一個風箱、兩只大水桶,還有堆在角落里形狀各異的生鐵和一些已經打制好的鐵具。農忙時間,從早到晚,鐵匠鋪火星四濺,滿是叮叮當當的聲音,從不間斷。
鐵匠鋪門口支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擺放著打好的鐵耙、鐮刀、鋤頭、斧子、鐵锨、菜刀、鏟子等用具,任由來往趕集的顧客挑選。
鐵匠鋪的主人,住在巷道最里邊的一間小屋子里,人稱劉鐵匠,他又瘦又高,留著一個大背頭,戴著一副茶色眼鏡,說話粗聲大氣,看上去約有四十七八的樣子。劉鐵匠長年圍著一個臟兮兮的舊皮圍裙,待人態度和藹,做事麻利可靠。
每天天亮,劉鐵匠就會準時起床,在紅泥爐子上生好火,煮上一罐茶,吃一口老伴煎的熱油餅子喝一口濃茶,吃完喝完,天就大亮了。劉鐵匠用毛巾擦把臉,就徑直上鐵匠鋪干活了。
劉鐵匠用鑰匙開了那把銹跡斑斑的大鐵鎖,就開始收拾鋪子里雜七雜八的東西。先用火勾扒出爐膛里的煤灰和爐渣,然后,架火生爐。待爐火燃旺,劉鐵匠就從工具箱里拿出鐵錘、鐵鉗、鐵鉤等打鐵工具,系上圍裙,穿上皮褲。爐火越燃越旺,這時候,劉鐵匠便不慌不忙地往爐膛里放進生鐵,慢慢抽完一鍋旱煙之后,生鐵在火中開始變紅。他用鐵鉗不停地撥弄著爐膛中的生鐵,每撥弄一下,火苗便會往上躥,火光就會映紅整個屋子。
生鐵燒紅后,劉鐵匠用鐵鉗夾住燒紅的鐵塊,放在鐵砧上,掄起一把大錘,有節奏地對著鐵塊一陣猛砸。待鐵塊的紅色慢慢褪去,劉鐵匠就將鐵塊放進冷水桶里淬火,這樣反復幾次,最后將鐵塊砸得又扁又薄?;驹页蓜㈣F匠心中預想的樣子,一件農具的雛形(毛鐵)便被打制出來了。此時,他再將毛鐵放進高溫火爐中繼續燒制,取出后,換上小鐵錘在鐵砧上反復敲打,直到砸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多次打磨修正后,再將鐵具放入水桶中冷卻。
打完一件鐵具,大半天就過去了,此時劉鐵匠會“吧嗒吧嗒”地抽一桿旱煙,興致來了的時候,他還會吼一陣秦腔,唱幾句亂彈。每每打鐵技術被人稱贊時,劉鐵匠總是滿面紅光,悠然自得,儼然一位得勝歸來的大將軍。
有時候,經過小巷或者來街上趕集的年輕人也會來鐵匠鋪湊熱鬧,看看打鐵到底是個怎樣的過程??粗粗?,有的人便想進鋪子里,幫劉鐵匠掄上一陣大錘。小伙子尚能堅持一會兒,上了些年紀的人剛甩幾下大錘就會氣喘吁吁,敗下陣來。還有的人想在大伙兒面前顯擺顯擺,結果最后發現連大錘都舉不起來,憋得脖子和臉通紅,惹得看熱鬧的人一陣哄笑。
劉鐵匠說,打鐵一定要有韌勁,要握牢錘柄,使力均勻,憋足氣勁,這樣才能打得持久。
后來,劉鐵匠年紀大了,不能再干掄大鐵錘的重活,他就從鄉下招收了一名徒弟。這個徒弟臉形方正,濃眉大眼,五短身材,看著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
自從有了徒弟,清早那些生火爐、清理煤渣煤灰、挑水、拉風箱的零碎活劉鐵匠就再也不用干了。從此,劉鐵匠就一心一意手把手地把打鐵的絕活傳授給徒弟。如何將鐵塊砸成毛坯(毛鐵)、如何在鐵具上打眼、如何將鐵塊打彎或打直、如何打磨修正、如何淬火等等,劉鐵匠將每一個步驟都示范得一絲不茍,徒弟聽得仔細,做起事來十分認真。
劉鐵匠還給徒弟縫制了一件嶄新的皮圍裙,他自己仍然用那個布滿了火星燒出小洞的舊圍裙。此后,打鐵時,每當爐火燃得通紅的時候,他自己邊示范,邊指揮徒弟,他的小鐵錘打在什么地方,徒弟的大鐵錘就往哪里砸去。鐵末子到處亂飛,徒弟有點害怕,可是劉鐵匠毫無懼色,對著濺來的火星眼都不眨一下。師徒二人,叮叮哐哐,爆豆一般,大小鐵錘一起一落,配合得十分默契。
冬天的農閑時節,需要農具的人少了,巷子里來串門的人也多了起來,有些老人便來鐵匠鋪和劉鐵匠喝茶聊天。城里街頭市面的人,經見得多,新聞、故事、笑話也就多,鐵匠鋪子里不時傳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飄蕩在小城上空,使得冬日寂寥的縣城熱鬧了幾分。
時光荏苒,歲月倥傯。二十世紀末,縣政府決定擴大城區范圍,建設現代文明城市,鐵匠鋪的舊址上,建起了棟棟高樓。之后,人們再也沒有見過劉鐵匠。
如今,那些銹跡斑斑的簡易鐵制農具已退出了城市生活的舞臺,曾經熱鬧一時的鐵匠鋪也已經成為老人們口中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