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薄霧彌漫,麥積山石窟群靜臥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條被時光悄然凍住的、凝固的浪濤。我踏著清冷的石階拾級而上,巖壁間無數佛龕石像,仿佛群峰之上靜默千年的浪花,此刻卻沉默不語地向我涌來,又凝固于歷史的岸邊——它們正以沉寂的姿態,等待著被喚醒。

“跨越千年的東方微笑”征文
□李濤
行至第44窟前,我久久駐足。洞窟正中的那尊菩薩像,眉目低垂,嘴角輕揚,微微浮起的笑意,像是剛剛于靜水之上凝成的一圈漣漪。陽光從洞外悄悄爬進來,撫摸著菩薩低垂的眼瞼和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我屏息凝望,剎那間,那微笑仿佛有了溫度,竟似活了過來。我仿佛看見一位北魏的匠人,龜裂粗糙的手指正從這柔和的弧度上緩緩松開,他把自己對人間的全部悲憫與憧憬,都揉進了這截柔泥之中,封存于千年沉默的巖壁之內——人間所有祈盼與溫存,竟被這泥土的弧度輕輕托起,在時間深處無聲綻放。
麥積山這微笑,又豈是孤懸于石壁上的絕響?它更像是一粒古蓮子,在隴右厚土中靜臥千年。天水城里,伏羲廟的檐角輕撫過亙古長風,南郭寺的鐘聲穿透了悠遠時光。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秦漢烽煙、盛唐駝鈴,皆化作泥土中無聲的種子,最終在麥積山懸崖上開出了這抹永恒微笑。千年之間,多少金戈鐵馬化作塵煙,多少樓臺殿閣淪為丘墟,唯有這抹微笑,如從時光銅鏡里浮出,穿越無數朝代,竟無一絲剝蝕。

步出洞窟,山風迎面,恍然從古代回返人間。下山路上,偶遇幾位當地老農,正蹲在向陽的土坡上歇晌。雖是隆冬,他們黧黑的臉膛卻因勞作蒸騰著熱氣。一位老漢解開裹緊的棉襖,從布包里掏出干糧——是幾個烤得焦黃噴香的鍋盔,厚實得像隴原大地的切片。他掰開一塊,遞與同伴,粗糲的手指傳遞著暖意。大家就著山風,大口咀嚼著,臉上皺紋舒展,笑容純樸而安然。那一瞬間,我驚覺他們臉上舒展的笑紋,竟與山崖上那菩薩的笑靨在靈魂深處奇異地應和著——那石壁上的笑意,竟在這粗糲的麥香里、在皺紋溝壑間尋到了血脈相承的印痕!佛像的莊嚴微笑,原來早化作人間煙火里最樸素的暖意,在泥土的皺襞里生長,在粗糧的溫熱里升騰。
暮色漸漸四合,群山默然,麥積山龐大的輪廓漸漸融入蒼茫暮靄。我佇立于山下,再次回望:陡峭崖壁上那千年微笑,在暮色里仿佛愈發清晰了。千年的微笑,從石壁流瀉下來,正浸潤著大地。它滲入土壤,便成了農人皺紋里舒展的暖意;它升騰入云,便成了天邊那抹溫存的光亮。歲月雖如流,而人間的笑意卻從未斷絕。麥積山凝固了千年的沉默,卻把最生動的表情,留在每張平凡的臉上。這微笑如薪火傳遞,在日復一日的粗茶淡飯中,在勞作后舒展的皺紋里,早已與黎民血脈相融,與山河一同呼吸,成為時間也沖刷不掉的印記。

當夜幕終于為群山披上墨色的外衣,無數佛龕悄然隱入更深的幽暗。然而那微笑卻似未曾消褪,它輕盈地自石壁里逸出,飄落于塵世煙火之中。此刻我終有所悟:所謂“東方微笑”,原是歲月深處遞來的永恒燈盞。它以石壁為軀殼,卻以人心為燈油,在歷史的長廊中穿行千年,其火焰非但未曾黯淡,反而愈見其明徹溫暖——它既映照著往昔匠人虔敬的指尖,也照亮著農人手中麥餅的溫熱,更將世世代代延續下去,成為暗夜行路時永不熄滅的燈火。
這微笑,是泥胎石塑在歲月中的低語,更是無數平凡生命對大地無言的頌歌;它凝固于峭壁,卻流淌在每道目光相觸的暖意里。時間將一些事物埋入塵土,又讓另一些浮出水面——麥積山的笑意,終在隴原大地的血脈里,找到了它最溫熱、最恒久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