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每一處文物都當成‘老朋友’尋訪,容不得半點馬虎——他們是傳承文化的根脈。”武山縣普查隊隊長裴應東的這句話,道出了全市普查隊員的共同心聲。此次普查中,天水市各縣區均組建了“老中青”結合的專業隊伍,既有深耕文博領域多年的“活字典”,也有精通現代技術的“技術派”,更有充滿創新活力的“新生力量”。
武山縣19人的普查隊伍里,李祥祥能從殘碑斷簡中梳理歷史脈絡,無人機操作手能用科技手段留存文物原始面貌;麥積區8人普查隊中,有能辨識陶片時代的“時光譯者”,也有精通普查系統的“技術擔當”;張家川縣則組建了以文博考古專業人員為主的隊伍,聯合專業測繪公司提升了普查精準度。為確保普查質量,各縣區提前梳理“三普”檔案,邀請省市專家開展田野調查、數據錄入培訓,隊員們熟記每處復查點的歷史沿革,將專業素養轉化為普查工作的“硬支撐”。
“普查不是簡單的記錄,而是要讀懂文物背后的歷史密碼。”麥積區普查隊隊長丁文俊,作為多次參與文物普查的“老兵”,帶領隊員背著卷尺、探鏟和防水標本袋,踏遍3480平方公里的土地。在石佛鎮的臺地斷崖上,隊員們用探鏟細細挖掘陶片,用軟刷輕拭塵土,通過紋飾和質地辨識時代信息,“每一塊陶片都是歷史的碎片,拼湊起來就能還原古人的生活圖景”。
資金與設備保障為普查工作添翼。2024年全市到位普查經費130萬元,2025年再添100萬元,RTK定位儀、無人機、專業相機等設備配備到各普查隊。清水縣普查隊運用無人機航拍、RTK精準測繪等技術,完成232處文物點的信息采集;張家川縣借助衛星定位技術,獲取文物點整體風貌及周邊環境高清影像,為后續建立文物資源“一張圖”奠定了基礎。

天水地貌復雜,七成以上文物點藏于深山密林、深溝險壑,普查之路注定是一場“荒野遠征”。隊員們頂烈日、冒嚴寒,戰蚊蟲、攀懸崖,用腳步穿越時空阻隔,讓沉睡的文物重見天日。
2024年盛夏,武山縣普查隊隊員王富成隨隊前往鐵籠山調查石窟。當時通往石窟的山路外側是近百米懸崖,腳下碎石簌簌滾落,他背著測量儀器,汗水滲進眼睛也只敢用一只手擦拭,而另一只手則緊緊攥住灌木。“儀器里存著前幾處文物的原始數據,丟了就相當于之前白干了。”抵達目的地時,衣服都能擰出水來,可他卻立刻架起設備,搶抓晨時最佳光線拍攝。
冬日的考驗更為嚴酷。麥積區利橋鎮的深冬寒風凜冽,普查隊員魏子涵為調查佛洞溝石窟,必須趁著枯水期橫渡湍急的小河。踩著河水中央的石頭過河時,他不慎滑落,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膝蓋,可他卻死死護住懷中設備,“里面裝著好幾個文物點的原始數據,丟了就是對大家普查成果的不尊重”。爬起來后,他穿著灌滿河水的鞋子,在寒風中繼續前行。
甘谷縣古坡鎮海拔2300多米的深山里,年過七旬的原建華成為普查隊最堅定的“引路者”。隆冬時節,零下十幾攝氏度的嚴寒中,他頂著山風積雪,帶領隊員攀爬結冰山路,只為尋找隱藏在巨石后的巖畫。“這處巖畫雪一蓋就難尋了,得趁天沒黑趕到。”抵達后,他不顧眉毛、胡須結滿白霜,手指凍得發紫,卻在第一時間伸手拂去巖畫上的浮雪。連續半個月,他每天天不亮出發,崴了腳也拄著拐杖堅持帶路,“這些老物件是咱甘谷的寶貝,現在不找出來保護好,以后就沒機會了”。
蚊蟲叮咬、蛇蝎出沒是野外普查的“家常便飯”。隊員們揣著防蛇藥、清涼油,用鐮刀割開荊棘通道,徒手撥開雜草,哪怕手心被劃傷,也要看清文物的全貌。截至目前,武山縣普查隊行程超22900公里,麥積區逾18000公里,秦安縣、清水縣等縣區行程均超10000公里,這些里程數的背后,是普查隊員對文化傳承的執著堅守。

“文物不會說話,我們要替它‘講’清歷史——這是傳承的關鍵。”這一工作信條,貫穿于天水市“四普”工作的全過程。普查隊員們以毫米級的精細,記錄每一處文物的信息,讓歷史印記真實可考。
在武山縣高樓鎮秦灣村,當隊員們發現草場里半截外露的石羊,并用傳統農具歷時4小時刨出文物的那一刻,他們來不及擦汗就立刻用軟尺測量,對每道紋路拍攝特寫,再通過無人機航拍確定位置。“這尊北宋石羊,能為宋金時期隴右文化研究提供實物支撐,一點細節都不能放過。”隊員們說。測古碑刻時,他們用軟毛刷掃塵,手電筒打側光辨認模糊字跡;繪文物平面圖時,先現場鉛筆勾勒草圖,回辦公室再用專業軟件細化到厘米;為避免登高損傷古建筑,就用無人機多方位航拍,清晰留存瓦當紋樣和木構件榫卯結構圖片。
甘谷縣的軍馬場溝門巖畫,亦是此次普查的“重磅發現”。這處鐫刻于巨型巖石上的遺存,共有四十余個凹窩及十余處字符,其中“天”字結體規整,盡顯唐代以后楷書風格。巖畫中還有頭戴羽冠的人物起舞圖案,是隴東地區首次發現的珍貴古文化遺存。
為確保普查數據完整、準確、規范、一致,每天野外實地調查結束后,隊員們還要在辦公室挑燈夜戰,翻閱《隴右金石錄》《甘肅通志》《清水縣志》等大量文獻,比對核實每一項信息。清水縣對1.3萬多張照片、230多處填報數據全面核查,確保坐標精度、描述準確性無誤差。正如全市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領導小組組長在推進會上所強調:“要以質量為核心,讓普查成果經得起歷史檢驗。”

“這次普查就像給天水的文物資源做了一次全面‘體檢’,不僅摸清了老祖宗留下的‘家底’,更讓許多藏在深閨人未識的文化遺存重見天日。”市文化和旅游局相關負責人指著資料上的普查進度圖給記者介紹。截至目前,全市八個調查單元已完成1781處不可移動文物的實地調查復核,完成率達100%,普查綜合管理系統數據上傳率同樣實現滿格。
在這場跨越兩年的文物“大尋訪”中,299處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成為了最大亮點。張家川縣發現的川王金代墓、秦安縣發現的迦葉寺石窟、武山縣發現的茶院禁約碑、甘谷縣發現的軍馬場溝門巖畫……這些散落在城鄉山野間的文化印記,串聯起天水從遠古到近現代的歷史脈絡。
秦州區作為天水市政治文化核心區,在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中聚焦“深挖古城文脈、填補保護空白”,成果同樣顯著。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涉及古遺址、古建筑、石刻等類別,這里面既有為研究宋金隴右邊防提供實物佐證的宋代防御性寨堡遺址,也有展現晚清民間建筑藝術水準的清代磚雕影壁,更有展現近代軍事教育在西北邊地實踐脈絡的步校學堂。
普查數據顯示,全市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中,秦州區25處,麥積區30處、秦安縣51處、甘谷縣60處、武山縣43處、清水縣51處、張家川縣39處,分布均衡且特色鮮明。“這些新發現的不可移動文物,填補了我市文物保護名錄的多項空白,其中不少具有較高的歷史和藝術價值。”“四普”新發現文物普查評審專家告訴記者,“比如秦安縣發現的迦葉寺石窟,填補了秦安境內之前沒有石窟寺開鑿的空白,是研究佛教石窟寺本土化新的參考實例”。

普查的價值不僅在于摸清家底,更在于讓文物走進生活,讓文化基因代代相傳。天水市將普查成果轉化為傳承力量,通過展覽、宣傳、保護等多種形式,讓千年文明在新時代綻放光彩。
在武山縣蓼陽小學,“文物普查成果進校園圖片展”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圖文展板前,學生們圍著普查隊員追問:“普查工作是不是很有意思?”“我們能去墨林寺看看嗎?”隊員們則耐心解答,并組織書寫“文物保護心愿卡”,不少孩子寫下“要讓家鄉的文物一直‘活’下去”的心愿。甘谷縣通過“文旅甘谷”微信公眾號、視頻號發布新發現文物專題,結合博物館、文化館活動開展文物普查知識講座,讓保護理念走進校園、社區、鄉村。
社會力量的參與讓文物保護更有溫度。甘谷縣通過發布征集公告、走訪文史專家等方式,累計征集文物線索60條,轉化率達100%;張家川縣通過微信公眾號、村級廣播等渠道征集線索70條,其中61條來自清水河流域專項調查;麥積區中灘鎮村委會負責人在普查隊員的宣傳下,將發現并保存的兩座石造像塔移交給博物館保存,用質樸的行動支持文化遺產保護。
如今,天水市“四普”工作進入第三階段,各縣區正推進新發現不可移動文物認定與縣級保護單位公布工作。武山縣計劃為每一處文物建立“電子檔案”,標注保護范圍與風險點;清水縣初步擬定第八批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推薦名單,劃定保護范圍和建設控制地帶;張家川縣著手完善文物資源“一張圖”,實現精準管理。同時,全市同步推進第九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申報工作,將普查中新發現的珍貴文物納入申報范圍,爭取更多政策和資金支持。
從武山鐵籠山的石窟到秦安石窟寺的遺存,從甘谷的古巖畫到張家川的金代墓葬,普查隊員的足跡串起散落的文明之珠。“文物保護沒有終點,我們多走一步,文脈就多一份保障。”這是所有普查隊員的心聲。這場跨越山川的普查,不僅摸清了天水的文物家底,更在百姓心中播下了傳承的種子。相信在這份堅守與專業中,天水的千年文明將在新時代持續煥發光彩,成為滋養后人的文化瑰寶,為文化強國建設貢獻天水力量。
